第十九章

战事平息之后，朝廷下旨在阴山南麓重建防务。楚霜序官复原职，做的头一件事便是重整前锋营。葫芦谷口一役，前锋营折损过半，补充进来的新兵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农家子弟，连弓都拉不开。她每日天不亮便在校场上练兵，从骑射到阵法，事必躬亲。沈彻有时会来校场边站一会儿，也不说话，就靠在营墙上看她操练。十月末，朝廷拨了一批新军械到北境大营。沈彻在中军大帐里翻看清单，抬眼便道：“让楚将军先挑。”底下几个将领互相递了个眼神，都识趣地没吭声。楚霜序也没客气，给前锋营挑了最好的弓弩和马刀，临走时沈彻叫住她，从桌下拎出一把银鞘短刀，搁在她面前的案上。“上次你那把短刀卷了刃，这是凉州新锻的百炼钢，轻，不容易缺口。”她拔出刀刃试了试手感，刀身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霜光。她收刀入鞘，抬眼看他：“侯爷这是拿朝廷的军械做人情？”沈彻面不改色：“前锋营本该配最好的装备。本侯秉公办事。”楚霜序轻轻笑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。军务之余，楚霜序开始着手整理外祖父留下的旧稿。老将军镇守北境二十余年，手书的兵书笔记装了满满一箱，其中记载的北境山川地势、北戎各部习性、历次大战的得失，都是无价之宝。她一篇一篇地誊抄、校注，将残缺处一一补全。沈彻有时过来，便替她磨墨，偶尔就某一场旧战的战例争论几句，争到激烈处互不相让，争完了又沉默着各自喝茶。年关将近时，全书终于编成。沈彻替她题了书名——《北境兵略》，四个字写得铁画银钩，墨迹未干便被她拿去晒在了帐外。除夕那夜，营中照例宰羊贺岁。楚霜序和沈彻并肩坐在校场的篝火边，士卒们围着火堆轮番上去唱家乡的小调，有人唱江南采莲，有人唱陇上放羊，五湖四海的调子混在一起，被北境的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楚霜序喝了几碗酒，脸上难得有了几分薄红。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，火光映在沈彻脸上，他的眉眼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。“看什么？”沈彻没有转头，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。“看你酒量见长。”楚霜序收回视线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。沈彻低低笑了一声，没有拆穿她。子时一过，远处隐约传来京城方向辞旧迎新的爆竹声。戈壁滩上星河倒悬，一颗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。楚霜序仰头望着那条转瞬即逝的光痕，忽然觉得过去的一切都变得很轻。沈彻低声说：“新年了。”她弯了弯嘴角：“嗯，新年了。”北境的冬夜很长，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。而她的路，也还长着。戈壁苍茫，星河滚烫，风雪过后的北境大地上，有人并肩策马，一去不回地奔向春天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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